在为国铸盾的道路上继续开拓前行——访著名防护工程学家钱七虎-中国文明网

在为国铸盾的道路上继续开拓前行——访著名防护工程学家钱七虎

发表时间:2026-01-26 来源:思想政治工作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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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钱七虎(1937— ),江苏昆山人,防护工程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工程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国际岩石力学学会原副主席,中国岩石力学与工程学会原理事长,中国土木工程学会防护工程分会原理事长。中国共产党第十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党代表,曾任第八、九、十届全国政协委员。长期从事防护工程及地下工程的教学与科研工作,著有《地下工程武器效应与保护》《防护结构计算原理》《岩石中的冲击爆炸效应》等20余部作品及40余篇论文,曾获“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军队科技进步奖”等多项大奖,荣获“八一勋章”“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全国道德模范”等称号。

  记者:钱院士您好!作为我国地下防护工程学科的创立者,您在防护工程学术和军事领域取得了卓越的成就。请您结合个人经历,谈谈是什么促使您走上为国铸盾的道路?

钱七虎:国歌里唱道“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生的。当时淞沪会战爆发,百姓流离失所。我们小时候常常看见日本的“啪啪船”去农村抢军粮,目睹日军逼迫镇上的理发店师傅下跪磕头、当街打死三轮车夫,还将杀死的游击队员尸体放在小学的操场上示众……我在日本侵略者入侵的残酷环境中度过了童年,这使我萌生了护卫祖国同胞的懵懂信念。7岁那年,我的父亲因病去世,家中全靠母亲一人支撑,虽然生活艰难,母亲还是尽其所能将我送进学校,希望我好好学习,将来成为一个有知识的人。新中国成立后,依靠政府的助学金,我完成了中学学业,我越来越明白“落后就会挨打”,要想不受外敌欺侮和摆布,必须让自己、国家强大起来,所以我学习更加勤奋,期望用所学知识为国家强盛贡献一份力量。

  1954年,我高中毕业,学校推荐我去苏联留学。那个年代,能够被选派到苏联读书,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但是当时传来一个消息:国家急需一批军事人才,新成立不久的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要在中学招收优秀毕业生。学校领导找到我,想要保送我到哈军工读书,为此就得放弃到苏联深造的机会。我明白,我一个乡下的穷孩子,能过上如今的好日子、受到良好的教育,全靠党和国家,组织叫我干啥就干啥!而且我觉得新中国从战火中诞生不久,又刚经历了保家卫国的抗美援朝战争,国家各方面能力,尤其国防能力还很薄弱,要想有一个安心发展、人民安居乐业的和平环境,尽快提高国防能力至关重要。学校有空军工程系、工程兵工程系等5个系,工程兵工程系报考人数最少,因为要跟黄土、铁铲打交道,大家都不愿意选防护工程专业。学校安排我就读工程兵工程系,我服从组织安排,就这样,开始了我与防护工程的不解之缘。

  1960年,我从哈军工毕业,组织决定选派我到苏联莫斯科古比雪夫军事工程学院留学深造。学成回国后,我到西安工程兵工程学院担任教员,从此,防护工程成了我一生奋斗的事业。

  记者:现在社会上很多人认为读书无用,您觉得您的求学经历对您个人成长影响大吗?

钱七虎:我中学入团、大学入党,求学之路是塑造我人生方向的关键阶段。有两件事至今让我记忆犹新。第一件事,是到哈军工后上的第一堂课——树立正确的革命人生观。学校的预科主任教导我们说:“一个人活着为了什么?是为了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是为了保卫祖国、建设钢铁长城。当兵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谋出路,是为人民服务的。”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军队的这种博大情怀,听了很振奋,我记得很牢。另一件事是入校不久,恰遇松花江发大水,学校领导带领我们投入防汛。扛大包、睡堤坝,全校干部、学员上下一致、团结一心,千方百计地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部队是一所特殊的育人学校,培养我高尚的情操,历练我养成勤俭节约、艰苦朴素的好作风,这使我受益终生。我现在取得的成绩都是部队培养的结果,没有部队的培养就没有今天的我。

  记者:我们了解到,您从苏联学成回国后,受到“文化大革命”的影响,是什么支撑您一直潜心研究防护工程技术?

  钱七虎:靠信念。人不是为自己——有了这个想法就什么都不怕,不会消沉。文革初期,我没有颓废当“逍遥派”,没有浪费太多时间,还是干我的业务,科学研究没有中断。我搞理论、看资料,去收集当时美国解密的一些研究报告,去情报资料所收集资料复印来看。1976年“文革”一结束,我研究的钢筋混凝土防护门有限元分析法成果,获得了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重大科技成果奖。1979年,“防护工程学术会议”第一次开会,我一下子拿出来了8篇论文,得到了像张维、李国豪这些有名的科学家的赏识。1980年,军队恢复职称评审工作,我破格评上了副教授。这是我人生进步的一个重要时期,也为我之后的研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记者:您的这段经历,对当代年轻人来说就是一种教育,您有何体会?

  钱七虎:人一辈子没有挫折是不可能的,关键是在挫折之中不能消沉。我感觉我们青年时期理想信念教育奠定了很好的基础。中学、大学我们看的小说,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把一切献给党》《卓娅和舒拉的道路》等,都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卓娅是苏联的一位女英雄,卓娅和他的弟弟舒拉卫国战争都献出了生命,她的母亲来我们中学为我们作报告。还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主人公奥斯特罗夫斯基,他讲的一句名言——人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不因碌碌无为而懊恼。这些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给我们的教育真正起到了很好的作用。所以,我建议咱们青少年要多读革命读物,不要忘记历史,忘记历史就是背叛。现在说不忘初心使命,习近平总书记讲的话,讲到我心里去了,不忘初心使命就是不要忘记历史,要知道幸福生活是怎么来的——是很多人牺牲了性命换来的。年轻人要从革命精神中汲取奋进力量,还要坚定自己的理想信念,勇担时代重任,不要因为受到打击而消沉。要明白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是顺利的,有的人太顺利了,反而翘尾巴,忘乎所以犯错误了。

  记者:防护工程具体是在搞什么,我想很多人比较陌生,作为防护工程方面的专家,您能不能给我们科普一些防护工程方面的知识?

  钱七虎:冷兵器时代,大家打架靠刀枪剑戟,个人想保命,手里就拿个盾防护。可到了保家卫国的层面,光靠盾肯定不够,于是就有了城墙。那城墙又高又厚,能挡住敌人爬进来,还能防住弓箭、大刀长矛和攻城锤,这就是当时最管用的集体防护手段。后来到了热兵器时代,枪炮一出来,城墙就有点抗不住了。尤其是在野外打仗,没城墙可躲怎么办?人们就想出挖战壕的法子。子弹贴着地面飞,躲进战壕里,就能少挨枪子儿。可没过多久,炮弹、炸弹又出现了,战壕也不安全了,人们就接着改进,把工事挖到地下,还加上顶盖,这样就算有炸弹炸下来,也能挡一挡。再往后,核武器来了,这个威力可比之前的武器大多了,不光有爆炸的冲击力,还有光辐射、核辐射。一开始,防护工程主要防核武器在空中爆炸,后来核武器能钻到地下爆炸了,能量往地下传,防护的难度就更大了,需要精确计算如何挡得住这些威胁,防护工程的技术也越来越复杂。

  综合来说,地下防护工程研究、建设,指的是战争时期为了抵御敌方各种各样杀伤性打击而修建的地下工程,如地下军事指挥中心、战略武器防护库、人防工程等,既要防护常规的炮、炸弹,更要防护核武器攻击。地下防护工程既为了保证战时军事指挥畅通,最终战胜敌人,也为了保护人民生命安全,最大限度免受伤害,因此这一工程也被称为建造“地下钢铁长城”。

  记者:《有限单元法在工程结构计算中的应用》这部书,获得了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重大科技成果奖,一定倾注了您很多心血吧?

钱七虎:写这部书,有一个缘起。20世纪70年代初,我受组织委派,负责为空军设计40米跨度的钢筋混凝土飞机洞库防护门。此前这类钢结构防护门因计算精度不足,常导致钢门打不开,而刚兴起的有限单元法虽计算难度大,但精度高,我决定将该理论应用于防护门的结构计算,但计算需要在电子计算机上进行。当时国内科研设备匮乏,全国仅三家单位配备晶体管计算机,需优先保障航天、导弹、核武器等核心国防项目。为获取计算资源,我只得赴航天科研单位协商,最终争取到利用对方午饭、睡觉等时间使用机器,常常深夜计算抢进度,长期吃住办公室,历经两年攻坚,设计出当时世界跨度最大、抗核爆能力最强的地下飞机洞库防护门,既圆满完成了任务,也为同类地下工程提供了重要技术参考。

  任务完成后,鉴于国内掌握有限单元法的专业人才稀缺,且国外相关理论多为纯学术内容,难以适配工程实践,我萌生了著书的想法,配以计算程序,希望将理论通俗化、实用化。创作期间,我紧张工作,加之我当时患有胃小弯巨大溃疡,劳累又诱发痔疮,便趴在床上坚持写作。这本在床上写成的专著就是《有限单元法在工程结构计算中的应用》。

  记者: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中国式现代化要靠科技现代化作支撑”。科技现代化就需要人才支撑,更需要科学家精神的传承与发展。您认为什么是科学家精神?青年科技人才如何成为科学家?

  钱七虎:科学家精神的核心是无私奉献、追求真理,像爱因斯坦、居里夫人、钱学森、邓稼先、郭永怀,他们认为人生的价值在于干事业、在于奉献,给人类创造幸福。爱因斯坦曾说,把安逸和享乐当作人生唯一目标,那不过是猪圈里的理想。如果一个人只追求个人名利,那你的关注点始终是在个人幸福的方向;如果你树立的是一个基于国家的价值观,你关注的就是国家、民族和人民。

  我们“两弹一星”为什么能搞成功?一个原因是国家重视,还有一个原因是科学家不计名利。科学的伟人包括革命的伟人,他们的人生观都是一样的,都不是为自己的,而是为人类的。如果没有这个精神世界,经常闹情绪的人,你说他能搞出这么伟大的成就吗?不行的,有成就的人一定是不畏困难、不畏艰险、不怕挫折,有远大理想的人。

  青年科技人才要真正成为科学家,成为对国家、人民有用的人才,就要始终做一个“蓄水池”,不停地学习、吸收新知识,还要耐得住清贫、甘于奉献。年轻的时候不要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要先立志,立志是成功的大门,而且要立追求事业、报答人民、报答国家、报答时代的志。成才还要勤奋,勤奋学习、勤奋工作,最后报效祖国,干的事业有价值,这样你的人生就有价值了。

记者:在您60多年的科研生涯中,您倾心育人、提携后辈,培养了一大批矢志强军报国的科技创新人才,您为什么这么重视培养人才?

  钱七虎:我一生有一个最大的课题就是培养优秀人才,打造优秀团队。要积累学科发展后劲,必须重视培养人才梯队。习近平总书记在《朝着建成科技强国的宏伟目标奋勇前进》重要文章中强调要“一体推进教育发展、科技创新、人才培养”。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人工智能等技术引领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奔涌向前,全面提升科技人才人文素养的重要性越发凸显,这也成为推动科技自主创新和人才自主培养良性互动的关键一环。在我的提议下,陆军工程大学的防护工程科研团队每年都举办一场“学术民主生活会”,老、中、青三代科研人员齐集一堂,开展“头脑风暴”“讲述失败案例”等活动。我也鼓励团队成员走出去,广泛参加学术交流活动。只有多参加这样的活动,才能吸收新观念,才能盯准前沿,用最新的信息、技术和思维解决好本领域的难题。学生出去参加会议,我还经常叮嘱他们不要混啊,材料要认真看,提出有建设性的意见和建议。

  经过多年努力,我创建了防护工程学科和人才培养体系,培养了长江学者、杰青、勘察设计大师等大批优秀人才;带领团队建成国家重点学科、国家重点实验室和国家、军队创新研究群体;长期担任中国土木工程学会防护工程分会理事长和中国岩石力学与工程学会理事长;担任《中国大百科》土木工程学科主编;共指导博士研究生55名、博士后40名,帮带10余名国家级科技人才。近5年来,我主持岛礁工程防护等重大项目研究,指导多个重点项目研究,培养30余名博士后和博士研究生。我就是希望能把更多的青年人全心全意地培养出来,为科技强国目标作更大贡献。

记者:在您的科研生涯里,您怎么看待创新,创新最重要的是什么?

钱七虎:只有创新才能进步,要是总跟着前人的老路走,永远没进步,想往前迈就得敢走别人没走过的道儿,创新一直都是科学发展最核心的动力。就拿咱们国家来说,想进步肯定不能总照搬外国人的东西。一方面,人家的先进技术得花钱买,成本高;另一方面,真正关键、宝贵的核心技术,人家根本不会对外公开,是要不来、换不来、买不来的!所以咱只有靠自己搞创新,才能实现真正的技术突破,掌握主动权。

  创新里最关键的是理念创新。得给自己提更高的要求,不能眼睛只盯着别人的成果和论文,走前人走过的路,得有长远眼光,批判的思维,能看到未来的新方向,不断给自己加码。要是满足于按老路子办事,不光个人没法进步,国家也没法往前发展。作为科学家来讲,老是重复别人的事、嚼别人吃过的馍,这是最没有意义的,也根本没法给国家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记者:您获得过多个国家级奖项和荣誉称号。最高国家科技奖是科学界的最高奖,“八一勋章”是作为一名军人的至高荣誉,全国道德模范那是对您做人的最高评价,您得了这么多奖项,请问有什么感悟?

  钱七虎:最重要的就是永远跟党走,要把个人的理想、人生目标和国家、人民、民族的命运相结合,和时代的要求相结合。党的利益就是人民最长远、最大的利益,所以我一生确实是永远跟党走、听党话,党指到哪里就到哪里。

  我是老军人老党员,党给了我这么大的荣誉,我更应当珍惜这份荣誉和责任,但是我也感到惶恐不安,因为对我的评价太高了,我感到够不上。之前有的采访者说我是中国脊梁,我说太大了我够不上,像鲁迅、毛主席、周总理或者总书记这样的人才是脊梁。我们这些人感到还够不上,够不上怎么办?就是想到周总理讲的,活到老、学到老、革命到老。学到老,现在还要不断地学习,通过学习先进人物、英雄烈士,激励自己;然后革命到老,我虽然已经88岁了,但总觉得还有很多事要做,脑子里总有许多问题想要去研究,只要中国地下工程事业的发展没有止步,自己身上最后的这点余热就要全部发挥出来。在我有生之年我要在为国铸盾的道路上继续开拓前行,生命不息奋斗不止,那是我最大的乐趣。(记者闫宏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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